日本:一个泡沫的膨胀与破裂 (四)
文章来源:广州日报 日期:2007年11月16日 08: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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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沫时间越长被害越深
——“日元先生”榊原英资接受本报记者专访
榊原英资,1941年出生在日本神奈川县,1965年毕业于东京大学,同年入日本大藏省,在大藏省历任数职,1995年任大藏省国际金融局局长,1997任大藏省事务次官,升至日本官僚系统的最高位。因为主管利率、汇率等货币金融政策,他被称为“日元先生”,当年在国际金融界影响力不亚于格林斯潘,拥有极高的学术声誉。1999年退职进入学界,任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教授,并担任大藏省顾问。
榊原英资一身儒雅的学者气质,很难想象,他就是当年一天抛售200亿美元,巨资干预汇市,成功阻击日元升值的金融界大人物。榊原英资在日本财政金融决策的核心——大藏省工作了35年,官至大藏省事务次官,相当于中国的副部长级别。
这35年中,他经历了日本经济战后高速成长的辉煌、经历了上世纪80年代末的泡沫高峰,在泡沫崩溃后成为“金融大改革”的关键性人物。面对本报记者,在谈到日本泡沫经济的损害时,他为自己“没有尽应该尽的最大的努力”而深感遗憾。
对于中国经济的未来,这位提出“亚元构想”的经济学家认为:三十年到四十年后,那时候中国已经进入了发达国家的行列。那样,中国的货币强起来,亚洲各个邻国都强盛起来的时候,亚洲货币就有一个通行的力量了。
文/图 本报特派东京记者 邱敏、曾向荣
关于升值:
升值不是泡沫经济产生的根本原因
广州日报:很多经济学家把1985年的“广场协议”导致的日元升值,看作是日本泡沫经济的一个起点,您认为升值是泡沫经济产生的原因吗?
榊原英资:“广场协议”签订后,日元开始升值,从1美元等于240多日元,一下子变成200日元,确实这个事件是产生泡沫经济的原因之一,但不能说它是一个根本的原因。根本的原因在于,从“广场协议”那个时候开始,日本经济同时采取了扩张性的货币政策与扩张性的财政政策。那时候,日经指数已经快到了40000日元,现在才16000多日元,各种东西在高位,地价也高股价也高,这是很异常的。此外,从上世纪80年代到泡沫经济崩溃,日本企业对设备、技术等的投资一下子就降下来了,这也是产生泡沫经济的一个原因。
所以说,日元的升值不是直接的原因,但是外汇买卖是有影响的,日本政府为防止产生“日元升值萧条”现象,采取宽松货币政策,反而助长了泡沫膨胀。发现泡沫后,政府部门立即进行非常强烈的紧缩,使泡沫一下子崩溃了。
广州日报:目前中国的人民币正在进入一个升值的通道,如何评价中国政府在人民币升值上的政策?
榊原英资:中国政府对于人民币升值采取渐进主义,这种方法我认为是正确的,不要一下弄成50%之类的很快很极端地升值;另外对外币买卖从完全控制到一下子自由化也是不好的。所以,中国政府采取的政策我认为是对的。但是,问题在于,大量的外来资金流入后,国内资金的流动就会变缓,也就是国内资金利用率就没那么高,这就要求中国政府在金融上有对应的政策出台。人民币升值,外汇又要进来,在这两方面要找到平衡结,这一点非常难。
关于中国经济:
经济增长率应该回到正常的7%~8%的增长速度来
广州日报:从目前的情况看,中国也与当年的日本一样出现了“流动性过剩”、地价房价的大幅度上升,股市从1000点到了6000点等现象,您认为中国经济将会步日本泡沫经济后尘吗?
榊原英资:我认为中国进入了泡沫时代,一点都没错。当局怎么能控制它的局势,是应当注意的问题。怎样控制泡沫经济的程度,非常重要的是用软着陆,特别是明年是关键的一年。要根据国民生产总值(GDP)的水平来采取相应的政策。现在泡沫经济是清清楚楚地进入了,不用怀疑。(笑)
广州日报:您认为这将给中国的经济带来什么样的影响?
榊原英资:现在如果说中国进入泡沫经济时代,那么就要看中国政府怎么把它控制在哪个程度。日本曾经在泡沫经济中采取了一个强硬的措施,把所有涨上来的价格都降到一半,非常极端的方法,这不是一个很合适的措施。现在中国经济,股市在上升,经济增长率太高,速度异常快,政府原来瞄准的是7%~8%的增长率,但现在已经是11%多的增长率。需要关注的问题有两个:一是人民币升值要掌握在什么程度;二是怎么控制好泡沫的程度,这两个问题,如果解决好就可以顺利地通过泡沫困难的时代。
广州日报:如果是一个泡沫的话,您认为泡沫上升的周期将会持续多久?
榊原英资:我只能这么跟你说,时间拖得越长,被害时间也越长、越深。要尽最大的努力,把泡沫经济缩小和缩短。政府不但要非常严格地出台政策,还要快。如果你不快一点出台对应的政策的话,你的经济就会坏在这件事情上,失败于没有出台适当的政策。一直持续在泡沫经济之中是不可能的,总有一天会哗啦哗啦地跌下来,你的受害就会急剧变大。
广州日报:作为一个在财政界工作35年的政策制定者,面对这些情况,您认为目前中国政府在金融政策上最需要关注什么问题?您有什么建议呢?
榊原英资:中国的经济增长自身有很强的力量,尽最快速度,最大努力使你的泡沫经济缩小到应有的程度,经济增长率要回到正常的7%~8%的增长速度来。外贸进出口的顺差要控制好,否则这样下去的话就会像日本一样,十年都没有回到正常的道路上来。如果你放任它。你有多长时间放任它,经济回复的时间就多长。怎么能控制局面还得用软着陆的政策。当然这非常难,政策柔软有弹性还得管得住是非常难的。
广州日报:您认为国际热钱的流入流出会给中国经济带来危机吗?
榊原英资:我认为到不了危机的程度,这只是在发展过程中出现的现象。
关于35年金融生涯
我没有尽应该尽的最大的努力
广州日报:从1965年您进入大藏省,到退职进入学界,您在大藏省任职35年,经历经济金融的起起落落,回过头来看,在1988年、1989年,您有没有意识到日本金融体系正在经历泡沫呢?
榊原英资:我当时没有意识到泡沫经济的危机,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异常的现象,意识到了异常现象。首先是股市40000日元,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过。
我没有做到一直对这件事情的关注,对它没有尽应该尽的最大的努力,那时候也年轻,总想着金融这些事情是必然的,有其内在规律,我当时特别想的是顺着它的变化产生一个合适的政策,但一直没有找到,市场经济就是这样的。(笑)
广州日报:有没有想到在泡沫之后日本经济会进入10年的低谷?
榊原英资:不管哪个国家金融的指数上上下下都是很正常的,肯定有泡沫经济上升的时候,也有破灭的时候。市场经济不能无视它,但管又很难。所以格林斯潘说过,泡沫经济有开始的时候,也有破灭的时候,即使谁都看出来它是个泡沫也很难很好地控制它。
广州日报:1995年,您任大藏省国际金融局局长,日本进入了“金融大改革”,那时候您打了几个很漂亮的金融仗?
榊原英资:1995年的时候我很强硬地要控制日元的升值,我尽了很大的力量。为防止日元兑美元比价突破80:1,促使日元兑美元贬回到100:1,我曾采取集中大规模抛售方式,以期对市场产生意外效果,最多时一天抛售近200亿美元巨资干预汇市。
广州日报:您怎么评价金融大改革?
榊原英资:1996年开始的金融自由化是很好的一件事情,到现在为止那个时候的成果都可以感觉到。我认为当时金融改革已经晚了。
关于世界经济:
世界经济受次贷危机严重打击
广州日报:现在,日本的经济在不断回升,很多企业的股价回到了泡沫时期的顶峰,银座的地价也回到了当时的最高位,有人说“日本回来了”,您认为日本已经完全走出泡沫的阴影了吗?
榊原英资:日经指数现在是17000多元,一部分银座的土地也回到最高峰,这是一种正常的景气恢复,不是泡沫的重临。日本的经济和景气确实都在恢复。
广州日报:你如何预测世界经济、日本经济未来几年的走势?
榊原英资:世界经济特别是美国经济现在出现了一些状况,美国的次贷危机使美国经济受到相当程度的打击,日本、中国的经济都要受到它的影响,世界经济都会受到严重的打击,被逼到严峻的状态。日本经济目前本身不坏,日本企业的收入也挺好。但大约在明年会有一点下降,因为日本也是世界经济中的一个经济体。
广州日报:目前在日本有一种言论是中国崩溃论,认为中国经济会在下一个泡沫中破裂,您对这种观点怎么看?
榊原英资:我最近一次去中国是9月7日。今年我已经去了两次中国,中国发展得非常快,每次去都可以从各个角度看到新的变化。10年前,中国的旅行者中外国游客特别多,现在国内的游客涌入各个景点去旅游。
中国崩溃论?这是不可能的事情,中国扎扎实实地在发展,崩溃是不可能的。虽然我认为现在进入了泡沫经济时代,但泡沫经济的崩溃与中国经济崩溃是完全两回事。中国在经济上已经发展到很丰富的程度,伴随的问题也很多,但有这些问题就崩溃是不可能的。
广州日报:你是第一次提出“亚洲货币”(亚元)的经济学家,您认为亚元什么时候可能成为现实?
榊原英资:欧元从提出来到通用为止用了40多年时间,亚洲货币到通用的程度还得往后30年到40年。我想那时候中国已经进入了发达国家的行列。那样中国的货币强起来,亚洲各个邻国都强盛起来的时代,亚洲货币就有一个通行。
东京见闻录
隅田川畔的流浪汉
隅田川对于东京来说,就像珠江对于广州。在隅田川边有许多流浪汉。泡沫破灭后东京的流浪汉骤增,成为日本二战后流浪汉高峰之后的又一个高峰。
在读卖新闻大楼附近,我们遇到小林一郎。出生在北海道的小林,18岁就来到东京成为一个建筑工人。在他的记忆中,泡沫经济的高峰期是他打工生涯中的黄金岁月,“盖不完的楼,干不完的活,最多的时候我存了150万日元”。但这150万日元,买不起国民保险,更别提买得起房了。艰难的生活是从泡沫崩溃后开始的,他只记得,“建筑公司一家家地‘倒产’(破产),活越来越少,最后一份工作是在4年前,按天算钱,一天7000多日元,一周干一次或者两次,那一个月只拿到了30000日元。”
建筑业是受泡沫经济影响最大的行业之一。在东京的流浪汉中,像小林一郎这样的建筑工人特别多。他们发挥建筑工人的特点,把流浪居所建得像模像样。在隅田川边,可以见到很多用纸箱和木板粘得整整齐齐的“小房子”,“小房子”通常是一个长方体,容纳下一人睡觉,这些流浪汉会把自己仅有的一些家当收拾得整整齐齐,挂在“小房子”的“墙壁”上。
隅田川边还有很多帐篷,帐篷里住的流浪汉往往是在泡沫经济中破产的人。在两国桥下,一个流浪汉告诉我们,“那个帐篷里住的人68岁了,他以前是一家建筑运输公司的社长,公司是他一手建起来的,后来不景气,公司生意不好,他自己又得了心脏病,就出来流浪了。旁边住的曾经是棒球手。”我们看到,帐篷里铺着棉被,里面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大摞书,帐篷外面放着一些杂物,有长柄的雨伞和卡带的小录音机,甚至还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猫。
调查显示,上世纪90年代后期以来,无家可归者人数几乎增加了两倍,达到了约5700人,其中98%是男性,60%在50岁至64岁。
流浪汉们都挂着一句话:“我们不想给政府添麻烦。”这些不想给政府添麻烦的流浪汉,让日本政界和学界不断反思,在经济高速成长期,政府在国民保障上欠下的债。